美国东西铁路建成150周年之际,展出的三件重量级作品

2000年冬,我移居美国后,受到的一次震憾教育,就是有一天看电视纪录片频道。里边讲到中央太平洋铁路工程的四巨头之一、工程总负责的查尔斯• 克劳克,力排众议,准备雇用华人劳工时,对深持异议的合伙人老斯坦福说了一句话:「我相信他们能够胜任。因为他们的祖先修建过万里长城。」

我记得,那是冬末初春的一个上午,我被这句话深为震动。突然明白:原来文化的影响力会是这么深重。文化不只是一种修饰,就是生存本身。

2019年是美国东西铁路合龙150周年,美国很多地区尤其是加州,有很多纪念活动。我们硅谷亚洲艺术中心自是义不容辞、竭尽所能。我们没有从历史、文献视角入手,而是从纯艺术来回应。我们很荣幸地能展出三位旅居加州的中国画家赵凖旺、侯宁和何工三件重要作品。两幅超大手卷,一件装置作品。

第一件是何工的《历史的下午茶》,在24块茶砖上画的太平洋铁路建设的老照片。这些照片是他在网路上随机搜索大家都眼熟的历史照片。他独出心裁地不用传统媒材,而是选用四川雅安出产的茶砖,长12英吋、高6英吋,厚2英吋,在其中一面手绘感动过他的那些老照片。今年3月3日晚,当何工第一把其中几块茶砖画图片发来时,我被他的创意深为震动。茶,从来就不是单纯的饮料。在中国,茶是一种文化。在美国,茶更是一种历史和政治,美东波士顿当年的倾茶事件直接催生了美国。十九世纪下半叶,当扩张的美国需要用前无古人的铁路把东西两岸连接起来遇到死结的时候,来自茶之国的苦力巨大付出实现了世纪性的连结。而这些苦力的回报和命运又是什麽呢?这些深褐色的雅安茶砖不就是一种象徵吗?中国苦力的汗水、血泪和智慧,在真实的历史中,不就是成了一杯下午茶了吗?

 

 

 

 

 

 

 

我们应该承认,跨越太平洋来到美西的华人劳工,是自由贸易和劳工输出的一部分,与血腥殖民时代的非洲奴隶是两回事,这些能上工地的华人苦力得到了在故国无法相比的高报酬。他们刻苦、耐劳、节俭之外,毕竟是在异国他乡。他们的乡愁又在何处呢?这就是在加州中国历史名镇乐居住了近30年的侯宁,以巨幅长卷《他乡已然是故乡》,为沉默先辈们在倾诉。这幅长68英尺,高5英呎的水彩长卷,创作于2013到2014年。那时侯宁已在加州州府南边的乐居镇住了10多年。乐居镇是早期华工和后人彷照广东老家的风格在异国土地上于1915年建造的,是美国唯一的中国民居村落。侯宁笔耕于斯,与这片大河流过、果园围绕、浸透华工乡愁的土地相依相守、不弃不离近二十春秋,以深沉而又澎湃的情绪完成了这幅巨制。他选取的题材简单到不能再简,没有一个人物,没有一块山石,没有一根枕木,乃至没有一颗道钉,就是他画室边上一条沼泽地边上的野花零星的灌木林。2017年6月,我陪旧金山亚洲艺术博物馆馆长许杰、董事陈丕宏及夫人联袂参观侯宁画室,有幸在他画室展卷看到后,那种沉鬱、低昂、起伏的情绪如洪水如潮水,让我们久久不能自己。直到侯宁陪我们走出画室到边上的实景野径上散步时,我自己才透过气来。这幅巨卷是一部华人劳工乡愁的交响乐。正是有这种无比深沉的情绪体验,侯宁在2015年创作了三幅大型的华人铁路劳工油画,捐赠给斯坦福大学,由东亚图书馆永久收藏和陈列。硅谷亚洲艺术中心在华人铁路劳工150周年纪念之际,第一次展出侯宁的「他乡已然是故乡」,真是三生有幸!

我们这次展览的压轴之作,就是赵准旺创作的56英尺长、4英尺高的彩墨长卷《乡山万里图》,也是令我心潮难抑。《乡山万里图》是赵凖旺2017年6月来我们艺术中心时,我和他谈起用艺术来表现华人铁路劳工历史贡献时,平日温雅细语的他当即豪情洋溢地说:「我突然又有1986年为纪念红军长征胜利50周年重走长征路画《万水山千途记》的冲劲!你有好的相关史着吗?我马上看!想明年春天沿铁路线从加州州府到盐湖城实地走一遭!」
刚好两天后,我去斯坦福大学见到历史系教授、负责华人铁路劳工项目的张少书教授谈艺展之事,我向张教授提到赵先生昔日重走长征路的壮举和今日再走铁路华工路的豪情。张教授也深为赞赏,并当场推荐了三本中文版史着,让我转告赵先生。

2018年4月底,赵先生果真践言,约了摄影专家李炬同行,与助手一道驱车沿路细探寻访,沿途写生,10天内留下近百张写生稿。同时又北上去加拿大洛基山脉北段考察北线东西铁路建设历史及华人劳工参与史实,通过南北对照,加深对中央太平洋铁路建设的了解和艺术表现的可能。7月回中国,开始闭门谢客,潜心创作八个月之久,终于完成了今天呈现我们面前的巨幅彩墨长卷《乡山万里途记」。

硅谷亚洲艺术中心很荣幸能在美国东西铁路建成150周年之际,通过以上三件重量级的作品,纪念先辈同胞劳工,展现他们的命运、情愁和成就。我非常感谢何工、侯宁和赵准旺三位艺术家,一步一脚印、一笔一段情的倾情投入。希望观众朋友们能缅怀无比的艰韧、勤劳又时命不济的华人同胞的同时,也感激我们一切美好都不是白来的。肯定中国文化价值,让历史和现实接轨,让在美国的华人同胞和各族裔一起,追求更公正、平和与美好的未来。
是为序。

硅谷亚洲艺术中心馆长舒建华
2019年3月23日于桑塔克拉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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